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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水

2017-12-08 益阳日报 崔信

我们那里是洞庭湖畔的一个丘陵区,先前没有抽水机,倘遇久旱不雨,稻田就干了,就开坼了,队上就要安排劳动力车水!若是秧苗分蘖、打苞、抽穗时遇旱,则要日夜车水抗旱。这时候社员们就分成一个个小组,把水车架到一个个水塘里,将蓄在水塘里的水往田里车。

水车是龙骨水车。就是以木板为槽,转动大轮轴带动车龙骨和车叶刮水上行的那种。有谜语云:“一只黑鸡婆,带户黑崽几,巷子里去,巷子里来……”说的就是那种水车。还有一条谜语:“长长一条街,沿路挂招牌;下雨没水吃,天旱水过街。”说的也是这种水车,不过这条谜语不是我地的。我地的水车,有脚踏的,有手摇的。手摇的短小,由一人持两根木杖摇转,一般只用于“过水”,即将下丘田的水车到上丘。脚踏的,车筒越长,扬程越高,出水量越大,车龙骨和车叶规格也不同。

抗旱车水是一种很累的活。干旱严重时,水车就要每天清早到午夜不停运转,人便工作时长十七八个小时。踩着水车不停地转,虽是两班倒,却是“原地不动,日行百里”,一天下来,下得水车,脚就不是自己的一样,全然不听使唤了。不过,苦归苦,人们时常会苦中作乐。其乐有三:

其乐之一:得空吊蛤蟆。“吊蛤蟆”不是真的吊蛤蟆,而是把人像蛤蟆一样吊起来。年轻男子车水技术高,有的可以不扶横杠而行,有如骑单车不扶龙头,只是难度更大。如果两个年轻男子夹一个年轻女子,男子就会时不时将水车踩起飞跑,女子自然跟不上节奏,只好双脚悬起吊在扶手的横木上,我们谓之“吊蛤蟆”。每当女孩双脚悬起,尤其是肚脐全都露出,甚至胸口也露出一半时,男子们就特兴奋,车水也更卖力。女孩若与男子同班车水,一天被吊几次蛤蟆是常事。当然,有的女孩也生气,甚至哭哭泣泣,骂骂咧咧,说下次再不和你们一班了。但到下次调班,她还是要和他们一班。只是一上车架就说:“今天再不能吊我的蛤蟆了啊!”说归说,吊还是吊。一天下来,女孩就被吊得满脸红扑扑的,像涂了胭脂。

其乐之二:夜夜唱山歌。常言道:“车水不唱歌,禾少稗子多”。有的地方说车水唱歌相当于打夯喊号子,我地却不是。我地车水唱歌有两种。一种是唱“圈歌”。所谓两班倒是一个钟头左右一轮,却不以时间计,而以“圈”计。上架车水时,有人会在车龙骨上缠些稻草或插些竹桠作标识,看到标识转过车轴,就有人唱“一呀啊呵呵……”“二呀啊呵呵……”。“呵呵”后面都是唱圈人即兴编歌词,待班的人听到满100圈了,就主动来换班。一种是唱山歌。太阳落山了,萤火虫在身边飞,夜老鸹、蟋蟀、青蛙不停地叫,“苦鸹子”鸟也“苦哇苦哇”,还有一种低沉如大提琴的动物叫声时而从什么地方飘来,中年男子就活跃了。每当微风掠过禾苗往人身上吹来,会唱山歌的便将背心脱了往车架上一撂,叫声凉快,咳两声清清嗓子,随着“圈水”而歌。唱的其实是那种听了几十上百遍的山歌,如“太阳落水要落西,黄瓜棚上落竹鸡。黄瓜好吃蒂子苦,豆角子好吃一把渣,娇姐爱我我爱她。”但有人爱听,尤其是堂客们,不管唱得好不好,都要起哄:“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或许她们想听更刺激的,就是唱得没出阁的女孩一脸通红的那种。唱的人却故意不唱,当然,如果只有几个已婚女在场,终究是会唱的。若有未婚女在场呢,打死他都不会唱。

其乐之三:收工捉夜鱼。抗旱时间久了,塘里的水越来越少,车水就常是会车到鱼。而这种现象,往往是午夜临将收工了,人都疲劳得死了时出现。如果车筒里突然一声闷响,我们便知道有只大鱼被车上来了。盯着出水处一看,果然是一条大鲇鱼,或是一条大才鱼,有时是一只翘白子。于是一齐大呼小叫,人又精神起来,立即腾出一个人到围着的出水凼里捉鱼,运气好的话,一班能车到十多斤。只是夜鱼不好捉,晚上一片黑,只能凭月光水光看水的动向,不里手的搞得胯湿颈湿鱼还没捉到。如果恰好这阵子出鱼,车筒子里连续响,队长喊收工了,有人却说:“月亮都没落呢,再车一阵吧!”当然,有时惊喜之后却是失落,一声闷响之后,都以为定是一条大鱼,可是叫人下车一看,是一块石头。有一次,车筒里砰地一响,我们就说,又是一块大石头了。可是车上来一看,那石头能蠕动。拿棍子将它一戳,是一只四五斤的脚鱼。
这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车水这一农活,可以说只是一种乡愁了。和我们生活了半辈子的水车呢,也只能在什么博物馆看到了!

责任编辑:谭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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