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煨鸡蛋

2018-01-05 益阳日报 傅舰军

傅舰军

孙子突然嚷着要吃煨鸡蛋。
奶奶呵呵一声笑:我的个乖孙啊,农村十几年前就不烧柴火了,怎么煨鸡蛋呢?
奶奶三年前中风,至今一边手脚不利索,干活只能用左手。第二日一大早,不知从哪里找到一口废铁锅,去邻居家讨了些谷壳,用一撮干松针引燃,然后弯腰,撅嘴,吹气,很快,废铁锅就成了一个兴旺的小火塘。真的是神仙也怕左手啊。
蛋是才从后院墙角取出来的绿壳小蛋,用一页纸包裹了,井水浇透后,塞进谷壳的灰烬里,埋住,堆成一座山。铁锅小,每次只够煨一个蛋。轻烟袅袅,院子里弥漫着新鲜的粮食味道。野豆荚翻墙而入,从墙头上探出头来,看稀奇。一只黑蝴蝶飞过铁锅上方,被谷壳的烟熏到了,掉头飞过墙头。邻居家的一条黄狗从院门外路过,似乎嗅到了什么,停住,喉咙里咕咕哝哝,看见有生人,立刻走了。
孙子急,问:要多久才熟啊?
奶奶答:早呢。去看电视吧。
平日最喜欢的动画片,今天也少了吸引力。孙子坐立不安。
每隔十分钟,就忍不住问:熟了吗?
终于,屋外传来几声噗、噗、噗。
奶奶说:熟了。
孙子丢下动画片,从屋里弹出去,和奶奶合伙把包裹鸡蛋的纸一层层剥开。纸只被烧去了边角,主体完好而坚挺。
那鸡蛋爆开了口子,冒着热气,露出熟透的白和黄。蛋香弥漫,夹杂着蛋壳的焦香,以及新鲜谷壳带来的粮食味道。
鸡蛋烫手,孙子不停地换手、吹气,热呼呼地吃了,一脸贪婪,满嘴蛋黄。
四十年前,每到生日,我的奶奶也会赏我同样的美味。那时家里的火塘日夜不息,只是鸡蛋珍贵,匀出一个鸡蛋,家里也许就少了一个礼拜的油盐钱,奶奶必须精打细算。奶奶算计好了时间,我那天一放学回来,口袋里就会突然塞进一个煨鸡蛋。奶奶并不说话,嘴角含笑,在我后脑勺摸一下,就忙去了。我心领神会,也不说话,一脸窃喜。一只小手在口袋里一直松松地握住煨鸡蛋,差不多不烫了,躲到僻静处,贼一样吃进去。
剩下细碎的蛋壳在手掌里,半天舍不得丢。
嘴唇上、手指上的蛋黄会反复舔舐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再看见我,奶奶就咬我耳朵,轻轻地,用气声问:好吃吗?
我抿了嘴,微微点头。
再问:没人看见?
我抿了嘴,微微点头。
奶奶用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嘴角含笑,轻轻地,用气声说:明年煨个大的。
我仰起头,祖孙俩四目交汇,好像合伙做了一件坏事情,居然神不知鬼不觉。
我抿了嘴,微微点头,心底升起一年的想头。
如今,鸡蛋早已成为平常食物,火塘消失,祖辈离去,长辈中只剩母亲、叔婶、姑姨,依旧日日劳作,相见时依旧健谈。
晚辈们渐次长大,侄儿第一次带女朋友回来看奶奶。
我偷偷问:喜欢不喜欢啊?
奶奶却不直接作答:漂亮是漂亮,就是有点瘦。
一个煨鸡蛋不过瘾,小子背立在水田前,不知生谁的闷气。稻禾熟,雀儿忙。电线上,一排麻雀已经吃得心满意足。

责任编辑:谭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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