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益阳新闻网 文化 文化益阳 正文

没送出的日记本

2018-01-12 益阳日报 李永兴

李永兴

我珍藏着一本红色的日记本。小时候买的,本来想送人,却阴差阳错没有送出去,于是连同那美好的记忆和淡淡的歉意一并保存至今。

十岁那年的某一天,我放学回家,风风火火地闯进家门,猛见堂屋中坐着三位客人。妈介绍是我表舅一家人,下放到我家对河的五七渔场。坐在旁边的是女儿,看上去比我大一点点,一身桃红色的衣裙,满脸的喜气,浅浅一笑,有一对酒窝……

我惊慌得手和脚都不知怎么放置,魂也丢了魄也散了。

“快叫舅舅和香姐呀!”妈在一旁难为情地提醒。我却怯生生而又自卑地躲在妈身旁,偷偷地瞟着那个香姐。香姐却早就百灵鸟似地飞到我身旁,大大方方地和我打着招呼,声音清脆香甜。

这是哪来的姐姐呢?妈后来告诉我是远房表姐。远房表姐?有多远?我当时想。

香姐竟然和我读一个班!每天她总是早早地吃过饭,跨过我们门前的那座小木桥,来我家等我上学。

我和香姐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引来了一些男同学的暗笑和指指点点。他们在我面前夸张地模仿着我叫姐的腔调:“香——姐——姐”,故意把“香”字大声地喊成第三声,味道怪怪的。我懂得他们的意思,羞得一脸通红。于是有意疏远香姐。雷急火急吃完早餐就上学,放学就偷偷摸摸地溜回家,像躲瘟神一样地躲着她。

有个雨天,我穿着一双笨重的木屐,冒着小雨,泥一脚水一脚地蹒跚在上学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正准备跑起来,却被一块宽大的雨衣遮住了。原来是香姐!她穿的是一双鲶鱼口套鞋,赶上我了。我无处可逃,只好和她共着雨衣。一路上她不停地追问我为什么躲着她。我慌得结结巴巴,像犯了错误突然被老师发现并遭到严厉地责问一样。一不留神脚一崴,我俩一起摔倒在泥水里。这一幕刚好被那群男同学撞见了,他们在一旁起吆喝:“两公婆,拱被窝……”看着彼此的窘态,我们淡淡一笑。我勇敢地盯着那群起哄者,他们反倒悻悻地走开了。

从那以后,我大大方方地和香姐一起上下学,一起爬树摘那酸酸甜甜的酸枣子,一起到田野里打猪草。为她做芦笛,摘来野花,为她编红红绿绿的花冠……同学不笑了,我反而觉得少了某种味道。

最使我难忘的是一个夏夜。我们坐在凉竹板上乘凉,我讲着香姐爱听而又害怕的鬼故事:队上有一姐姐远嫁他乡,几年没有回娘家。有天晚上她才回到家,碰上了她多年没见的弟弟。他披头散发坐在桥上,哭着对姐姐说几年没看见了,想她想得心痛,要姐姐多住上几天多陪爷娘。说完就跳河不见了。姐姐呼天抢地喊“救命”,赶来的人却告诉她,弟弟淹死两三年了。

香姐听得毛骨悚然,不由得将身子挪向我身边,头也靠着我肩膀。这种感觉真好!空气中弥漫着稻香、荷香、蔬菜香,一切都是清清馥馥的。

香姐不敢独自过桥,挽着我黏着我要送她回家。香姐突然问我,“黑五类”的女儿,牛郎会爱吗……

不久,学校开了一次批斗会。我作为红卫兵连长,被安排揪我“黑五类”的表舅上台。我极力地表演着,一副苦大仇深凶神恶煞大义灭亲的样子,把表舅揪上台……我看到台下的香姐低着头,捂着脸。猛然间,我手脚都软了,木木地低下头,好像挨批斗的是我自己。

散会后,香姐眼睛红肿,独自默默地回家了,从此对我不理不睬。我也不敢和她说话。

我真不知怎么向香姐表示歉意与悔恨。思来想去,还是买本日记本,写上几句道歉的话,偷偷地放到她书包里。

于是放学后的任务就是搜索路边的烂铜烂铁、鸡毛鸭毛、牙膏皮等,拿着这些荒货去兑钱。到第二年早春时节终于积了五毛多,到南河头供销社买日记本去!我知道香姐喜欢红色,选了本红塑料壳的。第二天我早早地来到了教室,盯着香姐的座位。然而,上课了可还不见她的踪影。生病了还是怎么的呢?情绪一下跌落到了冰点,我没有心思听课。

回来才知道表舅落实政策,回原单位工作了。妈说他们去南河头不久,兴许赶得上送送他们。拿起那本日记本就一路狂奔。赶到码头时,那里一片冷清。水天茫茫,青山隐隐,依稀听得远远的汽笛声。

日记没有送出去,后来更不敢去寻她。

责任编辑:谭珉

返回首页
相关新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