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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望 那种特殊的材质

——何海文访谈锁记

2018-08-06 益阳日报 钟浩如

摘要:人一生总会经历和见证些许各样的事情。 他,和毛泽东一起,代表湖南人去往嘉兴南湖出席党的一大,完成的是一场百年红色的见证。 那么他身后嫡亲会给我们留下一些怎样的记忆呢? 乘五月风,走近一种凝望,凝望那种特殊的材质…… —— 小 引

益阳日报特约撰稿人 钟浩如

1.五十多年了,何海文的住所依旧还在这座城市最不显眼的老街角落,古河改道后那儿几乎死水断路。五月,我是在几经问路后才终于找上门去的。

一幢潮湿、背阳的红砖旧楼。

旧楼附近一方浑浊的水塘。

塘边几丛荒草在垃圾堆里俯仰摇曳。

依照方位推断,这不大的水塘大约就是因围垦早已消逝的原鲁荻湖的“后裔”。初夏时节我正是怀揣一种莫名的“后裔”情结,敲响了他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他说房子的朝向已经改变。以前打开家居陈旧的杉木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沅江去往益阳的那条铺满鹅卵石、沿堤蜿蜒南去的老公路。翻过长堤,堤外江涛滚滚,资水河里北上洞庭、长江的江轮木排,南下益阳、长沙的风帆纤夫都在他家门前川流不息。因为近水近路便于生猪装卸,当年沅江县肉食水产公司下属的生猪仓库就在这里落地生根,以致这里成为湘北一带名气不小的生猪集散地。

何海文是1964年从远离老城的草尾肉食站调到县肉食水产公司工作的,当过仓库主任。如今早已年过古稀,秉性直率的他每谈到自己的职业,总乐呵呵地朝天朗笑:“什么主任不主任哟!我这一辈子就是杀猪的,从宁乡下湖到沅江杀了五十多年猪。”

今年他七十五岁,在东北牡丹江市桦林镇的一个大山坳里当过五年兵。

许多年前,何海文的倔犟、诚实与憨厚在熟悉他的人堆里早有传闻。其实人的性格与处世原则,从骨子里打量,那原本就是一种家族遗风潜移默化的延续。与他闲谈,我被他叙述中的几个细节猛烈震撼和深深感动!

2.“您大约还记得毛主席曾经和美国记者斯诺先生的那个讲话吧?”他点燃一支烟。我说:“记得的,一本装潢很平朴的小册子”。当初我一点也没料到海文会将话匣子从那个地方打开,面对眼前梧高梧大的这位老人,我疑惑着点点头。他提到的那本很薄的小册子七十年代在部队我确实读过。他告诉我,他也是那时艰难啃完的。

之所以说他“艰难啃完”,是参军前连小学都没有上完他就辍学了,书里的许多字句是连读带猜慢慢读进肚子里的。许多年过去,至今他只记住了其中的一个细节:毛主席掰着手指头告诉斯诺,在嘉兴南湖参加党的一大的十三名代表中,有七人先后中途脱党,最后跟随党挺过来走到底的只有六个人,六人中有两人来自更早期的湖南共产主义小组,那就是毛泽东与何叔衡。

说到何叔衡,我隐约记得这是一位晚清秀才,受早期共产主义思想的影响,他加入了毛泽东发起成立的长沙新民学会。后来一直紧随毛委员在瑞金苏维埃政府担任过执行委员。六十岁的时候,一九三五年在国民党追兵的围剿中不幸牺牲于福建长汀。

说到这儿,海文将叙述略作停顿,起身拉着我从靠阳台的卧室来到狭窄的客厅。客厅十分简陋,一张半新不旧的餐桌占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地方,与其说是客厅不如说是餐厅。就站在卧室连接餐厅的地方,他指着门框上一个用两枚锈钉托着,用一枚锈钉和麻绳斜拉着的相框对我说:“这就是叔衡公,我的亲爷爷”!镜框里,或因以前男人蓄长辫头发强力后梳的缘故,“叔衡公”前额显得很高,黑色玳瑁眼镜架的鼻梁下一绺篆体的长胡须斜斜地垂到嘴角下,勾勒出清末民初智识男人经典的清癯面庞。听他这样平静地叙述,按照他的性格,此时我没有表现出格外惊诧。不过尽管对海文的身世此前已略有所闻,而真真切切站在鲁荻湖遗址上,与镜框里这位见证和创建过党的老人邂逅,邂逅在他唯一在世嫡孙家简陋的“堂屋”门楣上,胸中难免江涛骤涌。

3.哪怕离开宁乡沙田老家许多年,何海文的口音仍有很重的宁乡味。

他说:祖父出生于清光绪二年(公元1876)农历5月初5午时,加之五兄弟中他排行老五,大约因祖父从出生那刻开始,他名字之外就拥有五个五的缘故,于是当年沙田乡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人们都尊称他作“五五公”。

上世纪二十年代宁乡县沙田乡一带山岭起伏,山多田少。何海文的太祖父凭籍满堂儿孙身强力壮、家和心齐,带领一家人披星戴月在房前屋后刨出了十几亩方方正正的山田,靠勤劳耕种和省吃俭用,家境尚可敷衍。望着这一窝子“农耕世家”,老人家觉得大家大户须得有人在自己身边为家业算算写写,也图个逢年过节自家有读书人在屋柱门楣张贴一点什么,便将读书识字的指望放在了自幼聪颖的满崽“五五公”身上。果然,不几年过去,沙田乡真的就出了个何秀才,不过时已晚清,乡试过后便再无后文了。

“太祖父没有想到的是我的叔衡公当了秀才后,眼廓子大得不得了,眼里装的不再是我太祖父名下的那十几亩贫瘠山田了!很快,他就去了长沙城,常常在长沙的清水塘进进出出。”说到这儿,何海文将叙述打住,他觉得后面的话题太长太厚重,好在祖父跟随毛泽东搞主义的经历与故事,在党的大部头史籍中已浓墨重彩,早有备述。

“还是说说自己家里的事吧!”他憨厚地笑着,让人极易想起他房前琼湖闸外涟漪叠起的资水故河,现在那儿平静而内敛。

“我自幼不爱也无暇专心读书,沙田乡的学堂离家里路远很适合逃学,小时候逃学没少挨我父亲的打骂。”说话时他有点不好意思。海文的父亲何新九读书也很少,性格倒是像极了太祖父,凡事“爱摁着石头打凫泅”。不过,后来从父亲口里晓得,早年祖父叔衡公对他成器的事有过另外的设计。当年叔衡公冒着被国民党砍头的危险走出宁乡沙田乡时年近半百,夫妇膝下一儿三女,即海文的父亲和他的三个姑妈,全家的重担将全由妻子一人承担。他是在斧头镰刀下宣过誓的人,决意抱定跟共产党奋斗终生的念想走出沙田乡。叔衡公觉得家里留下一窝女人,居家过日子家里不能没有男人家,眼下唯一可作托付的只能是尚未成年的何新九了。临走时将新九喊到堂前当着他娘的面说:“男子汉肩膀硬起来,照料娘和姐姐的担子就搁到你肩上了。虽不指望你们当秀才,但书要读好,路要走正。”

说完,走了。

此去一走就是整整三十年,1951年何叔衡回到阔别已久的沙田乡。

不过当时何新九含泪与父亲牵手,捧在胸前的是一纸由毛泽东亲笔签发的何叔衡烈士证书,这时父亲已经牺牲16年。想到父亲离家那晚堂前离别的情景,作为叔衡公的儿子,当父亲在外舍身为国尽忠时,他在沙田乡的家族内已经勤勉尽孝。遵照父亲离家时的嘱咐,他相继将两个姐姐送往白区做党的地下工作。自己则必须留下照料母亲,母亲从小裹脚,三寸长的小脚不便出远门,为了躲避国民党剿杀,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背着母亲往大山四处躲避。在性命难保的岁月,何家的田土只能荒芜。得知祖父早已壮烈牺牲的那一年,海文已经拍满八岁,战乱中读书识字也已到了几近荒芜的时候。

4.显然,在那种不只为生活,更是为生命颠沛流离的情形下,海文的父亲只能将叔衡公临行前留下的“书要读好,路要走正”的嘱咐无奈地“打一半的折扣”,在那种生存状态下,有字的书他是无缘读好了,但像父亲那样,路,他必须走正!新中国成立后,何新九将叔衡公的照片和毛泽东亲笔签发的烈士证书用镜框装着,大大方方地挂在了自家原来安放神龛的堂屋正墙上,他要让子孙后代低头不见抬头见,在仰望中记住何家无字的家训和有形的家风,绝不给叔衡公脸上抹黑添麻烦。

这位死里逃生的农民,胸襟和想法就这么质朴和亮堂!

沙田乡的长冲村,地处偏远,离宁乡县城一百六十多华里,穷乡僻壤。解放初期何新九带头拥戴党的主张,在集体化的道路上当过劳模,在群英会上戴过红花。后来从沙田乡进了城,受组织的器重,何新九从宁乡县供销社主任的岗位走上了宁乡县长的层面。当了县长后,农民出身的何新九谨从书要读好,路要走正的父训,走进“县衙”只认国法,回到家门则兼施“家规”。何海文因为逃学,小时候没少挨过县长的篾板子。

一九五八年芒种时节,何县长因心脏病突发,合眼之前,他对围在床前的儿女们说:“秧谷子下泥了,回沙田去!往后凭自己的力气养命,用祖传的正道养性。”他的意思是莫让尘埃落在叔衡公的脸面上。在儿女们的记忆里,当时父亲话语虽有气无力,却在播种发芽的季节惊雷般炸响!果然,六十年代初百日大旱,田土开坼,乡下颗粒无收。早些年海文的姐姐从沙田下湖讨米,讨到沅江草尾,讨着讨着便落地生根,被讨成了草尾的宁乡媳妇。1962年,何海文索性独自投靠姐姐,凭着身大力不亏,先后在草尾肉食站和当时的沅江县肉食公司干起了杀猪和管理生猪仓库的行当。

5.在沅江杀猪,何海文长期以来从不提及祖父叔衡公,他只将骨血和着祖传的因子,溶入血里静静流淌在自己脉管中,只默默记诵从父亲那儿传续的祖言祖训,并时时提醒自己在叔衡高高大大的影子里不偏不倚地行走,要让何家人世世代代讲得话起,挺得腰直。

那年在牡丹江桦林镇的军营里,部队的政委阅读何海文的档案,忽然发现这家伙原来就是见证和参与中国共产党建立过程的何叔衡的嫡孙,政委惊诧不已,多好的苗子啊!按照部队的意图,他找他征求拟任的意见,何海文似乎要提干了!可是他觉得自己读书少,怕搞不好工作会让祖父的名字因此而蒙尘,他摇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到了参军的第五个年头,何海文早已超期服役。那年政委领着他进京去了化工研究所所长家,所长是何海文的小姑妈。当时正逢全国都在推荐工农兵学员上大学呢!

“早些时候我和你四川的二姑妈通过电话了,既然你不想在部队提干,那就来北京上大学,一切由我照料!”何所长望着面前牛高马大的侄子,笑容可掬。她所说的“二姑妈”曾任四川省委组织部长,二姑父陈刚六十年代中期先后担任省委书记和西南局书记。姐妹俩都是当年受父亲叔衡公的影响,由海文的父亲送出宁乡沙田乡去往白区作党的地下工作。

何海文听说读书,想到自己连小学也没念完,觉得这明摆着是吃祖父的“现成饭”,心里难免又打起鼓来。他想的更多的是如果自己不是何叔衡的嫡孙,能劳驾政委亲自送往北京寻找自己的亲姑妈吗?海文秉性倔犟,不愿人家背后说三道四。于是笑了笑,绕了一个弯子对姑妈说:“我想回沅江重操旧业杀猪去,您侄媳一个人在家过日子很难需要帮手呢!”参军前何海文就已经结婚成家,姑妈部长看出了侄子的心思,叹着气说:“唉!和你爷老子一样的犟脑壳!在正道上看准的事九匹烈马也拉不回,深怕触犯你爷爷叔衡公立下的老家规。”

1973年复员回到沅江后,当时的县民政局老局长晓得了何海文的身世,多次要调他到局里当干部,何海文心想自己身大力不亏,还是杀猪好,爱人也依旧在上琼湖汲水港一带荡桨渡客。一家子都喜欢这样风平浪静地过日子,他要像荡桨一般从从容容地将一个个漩涡甩到身后去。不过毕竟年迈,自己患心脏病和胃切除手术多年,老伴冠心病、糖尿病缠身,哪怕在这种宭迫中,他也深怕麻烦组织,天大的事情都决计自己扛着,从容到更老。

到了这种年纪何海文感觉随时间的推移,叔衡公的模样反而在心中日渐清晰、深刻和高大起来。已年届六旬的祖父是1935年在福建长汀遭遇国民党追兵围剿,突围中走投无路时跳崖就义。早些年,地方政府分别在宁乡及长汀何叔衡就义地址为他修建“衣冠冢”和纪念碑。何海文作为何叔衡身后唯一嫡孙应邀前往,当他咬破手指将血液滴在即将入葬宣纸祭文的那一刹那,在血祭的悲壮中他觉出了那种红色血统的强大脉冲。今年清明他再度走近安眠长汀的祖父,特地从沙田乡叔衡公故里,取了一捧融入春光的故土,然后用一只兰花瓷瓶灌满老屋门前池塘的清水上路。在那里完成一种独出心裁的培土与浇灌后,仰望叔衡公高高的纪念碑,何海文觉得这一辈子虽然力为不大,但行得端,走得正,没有愧对祖父,春天里,他心中因此而腾涌起新的股股暖流。

 

 

责任编辑:谭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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