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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溪,一条温顺又不羁的河流

2017-05-26 黄曙辉


沂溪是一条清亮的河,温顺的时候静静流淌,如诗如画;发怒的时候,桀骜不羁,谁也阻挡不了它。
沂溪是资水的支流,源自安化东山与宁乡沩山的交界之处,止于桃江泗里河,从此汇入资江,然后一路滔滔入洞庭,奔长江,赴大海。
我相信我与这条河的缘分是一开始就注定好了的——我出生在沂溪的中游地段大福坪镇天主堂,天主堂出生的人,相信上帝可能的存在。

大福坪是一个宁静优雅的小镇,看过电影《早春二月》的人,如果来到这里,一定会把这里当成电影里的那个芙蓉镇。过去,沿河两岸是吊脚楼,一座巨大的石拱桥飞架南北,河水深达数丈,然而清澈见底;河水里游鱼成群,熙来攘往。南边是主要街道,清一色的青石板铺在中间,两旁则是鱼鳞形的卵石有规则地铺就。街上店铺林立,生意兴隆,人们居住生活在此,仿佛不知有汉,更无论魏晋。十八世纪中叶开始,竟然还有意大利、挪威、丹麦等国的传教士来到此地,修教堂,建别墅,或传教,或休假,或避暑,众多遗迹,至今尚存。
事实上,这里的人们与外界并非没有联系,驾船行簰,下益阳,去汉口南京,甚至进京城,山货运出去,洋货运进来,就是依靠这一条河流。那时,河水深深,幽幽流淌,九弯十八拐,仿佛到处都是诗的韵律。这样的地方,不出几个人物似乎也没有什么道理。大福坪,曾经确也是出过几个人物的,比如农民起义领袖黄国旭,比如云贵总督罗绕典,比如北大教授彭庆生,比如书法家萧岳虎等等。如果把地理范围稍微扩大一点,与大福相距不远的几个地方,还出过两江总督陶澍、著名书法家黄自元等一大批人才的,至于改革开放之后,从这里走出去的各方面人才,那就真的可以说是星光满天了,比如陆军总司令李作成、民歌教父何沐阳等等。

我是在罗绕典那雕梁画栋九曲回廊的大院里读完中学的。对于《红楼梦》大观园的想象,完全就来自于罗绕典的这个大院。我的诗歌启蒙也从这里开始。
我至今记得,当时老师给我们讲解马雅可夫斯基,讲解艾青和袁水拍,还请在老家休假的北京大学和复旦大学中文系老教授讲解唐诗宋词和毛泽东的诗词。在“文革”期间,能够有机会读到古今中外那样多的诗人的作品,对于我们来说,也算是“闭塞”的地方有“闭塞”的好处了。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条河的性格,也就是我的性格。诗意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一定会在适当的时候开花结果。

1978年,我沿着沂溪河水漂流,去到了曾经想也无法想象的地方——大学校园。
能够汇入时代的洪流是幸运的。在大学里,我读到了更多古今中外诗人的优秀诗作,我的视野一下子无比开阔起来。我发誓要读尽图书馆里所有的中外名著。至今,我仍然保存着自己抄写的几十册古今中外的诗歌作品。想想那时的激情,是多么豪迈!文学,尤其是诗歌,几乎成了上一个世纪八十年代我们那一代人最美好的回忆。
我从沂溪走出,虽然似乎仍然在八百里洞庭回旋,但是,高山我见过了,大海也见过了,此生与诗为伴,似乎也心满意足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写诗的人,永远在写自己理想中最美好的那一首,而那一首,即使永远也无法写出,还是会不遗余力地写下去;即使写下去依旧不会让自己满意,但这个满怀诗意的过程本身,未尝不是一首值得珍惜的好诗。

很遗憾这些年来的污染让沂溪河变得浑浊不堪,令我无限悲伤。我似乎再也回不到那条记忆中的河流了。工业化带来的环境污染,对于我这个诗人和环保主义者来说,几乎就是一场噩梦,梦碎了,我还能找到美丽的诗句吗?
其实,岂止是自然环境?!
感谢诗歌改变了我的命运,诗歌让我成为精神的贵族,但是,面对日益严重的社会问题,诗人何为?诗歌何为?
我一直试图在我的诗歌里构筑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但是,处于如此重大社会变革之中的诗人,怎么可能不介入现实,而是躲进小楼成一统?
没有社会担当的诗人,是我所鄙夷的!成天价只唱赞歌的诗人,是我所鄙夷的。一天到晚怨天尤人,只懂得谩骂的诗人更是我所不屑的。
我更多的喜欢像惠特曼、聂鲁达和艾略特那样,不顾一切,浩浩荡荡,奔流到海不复回,或者低吟浅唱,或者咆哮如虎,让温情与烈焰相伴而生,结伴而行。

用母语写作的人,珍惜每一粒词语,就像珍惜记忆中的每一滴清清的河水。
虽然,我知道人生没有回头之路,但是,我依然渴望沿着从故乡逶迤而出的沂溪水,重新回到那个环境优美、河水清澈、民风淳朴的世界,让诗歌有一处安闲自在的生存环境,我不希望我的诗歌里太多无法去除的污染物,只希望它们能够干干净净,让每一粒汉字的骨子里,都有着钻石的质地与光辉。

回头是岸。回头有岸?
当我摸到每一粒汉字的魂魄的时候,我就好好睡觉。
那时,一定月白风清,沂溪河水,仍然会在梦中诗意流淌。

 

责任编辑:谭珉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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