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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公柳

2017-06-09 邹晓朝
    我的家乡山口,曾经有两棵千年古树,一棵是株树,至今还孤傲地挺立在远离村舍的洢水河畔;一棵是柳树,相传为唐朝梅山先人张有财所植,立于山口老街张公庙前,一如庙内供奉的张公仙人,一同歆享乡民供奉,被人们亲切的称为“张公柳”。上世纪50年代,庙内神像在破“四旧”运动中被毁后,古柳更是集四方乡民顶礼膜拜于一身,树下香火不断,盛极一时,俨然是张公神灵附体。
    张公柳高大雄伟,也不乏传统柳树的端庄秀美。主干五六层楼高,七八个成年人才能合抱。主树枝十余根,体型硕大,蜿蜒如虬龙,有力地伸向街庭四方。明代郭登诗云:“年年长自送行人,折尽边城路旁柳。”主树枝低处绝无细枝,想必是被千百年来过往行人和柳下乡民折尽,只在树枝最高处,忽地将千万条如线如丝的细枝,如瀑布般泼洒下来,密密匝匝地挂满一亩见方的庙前街庭,送给夏日午后老街以满地荫凉;而它高昂的树冠,足可以俯瞰老街鳞次栉比的马头墙和黑压压的瓦屋面。远看张公柳,有如升腾在老街瓦房上的一团绿烟,给人以无限遐思。“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1600年前,五柳先生描摹的理想村落,大抵如此吧。
    山口老街地处连接古梅山前乡与后乡的交通要道上,东侧有洢水河自南向北汇入资水。农耕时代,历来是水陆旅人的重要交通驿站,也是近边四方乡民集散交易之所,而街庭中的古柳,仿佛是一位永不知疲倦的老街主人,默默地带给乡民和旅人无尽的幸福和安宁。“石头、剪子、布……”那是孩子们在柳下嬉戏;“吃饭了?”“吃饭了!”声音抑扬顿挫,那是大人们在柳树下寒暄的开场白;“张公老爷保佑……”那是虔诚老奶奶在不停地为家人祈祷;“加把劲,快到了!”那是古道上旅人或洢水河岸的纤夫在人饥马困时相互间在激励;“你发福了……”,那是柳树下人们久别重逢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一路走好……”那是柳树下亲朋折柳惜别的美好祝福……柳下声声,穿越千年,交汇成老街的人生百态。是呀,千百年来,古柳不曾离开老街,而老街又何曾离开古柳?古柳早已与历朝历代的乡民结下了不解之缘,张公那“吃得亏,霸得蛮”的梅山精神和扶贫济困,热心公益的传统美德早已深植乡民,并代代相传。
    然而,造化常有无常处,多情总被无情恼。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一个秋日,这棵早已与山口老街不可分割的千年古柳——一个与大地相连,与民心相牵的生命,却伐倒在小城镇建设的尖埃里,伴随它淹没的还有那千年张公祠庙和一大段深烙着先辈足迹的青石板古街。而就在伐倒古柳的同时,曾获建设部优秀设计奖的《山口老街的保护性建设规划》,却还好端端地挂在村委办公楼的墙壁上!代之而起的是恣意而为、五颜六色、高高低低的“火柴盒”。噩耗传来,我还是大学校园的莘莘学子。我不忍直面残损的老街。从此,我不曾踏入老街半步。
    时间的流逝,早以把我脑海中的那一抹柳烟也涤荡殆尽,而浓浓的乡愁,于我却无物可依,渐呈虚无缥缈,若有若无之态。黑格尔曾说:存在即合理。“是的,日子还得过”,我反复安慰自己。可二十余年来,失去古柳的老街,凶杀、偷盗、怪病、离异、逃学、黄赌毒……种种异相纷至踏来,常使老街处于惴惴不安之中。
    前年春节,我应邀回乡参加张公祠庙的落成典礼。新祠庙选址于离老街两里外的月形山顶上,海拔不高,却是全村的最高点,据说是张公托梦显灵之处。看到满山新植的垂柳和威然矗立,焕然一新的祠庙,久萦心头的阴霾,豁然间消散,我仿佛已置身于“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春天。也许,梅山张公精神会回到人们心间。这样想着,我不禁对着张公柳曾经站立的那边笑了。

责任编辑:谭珉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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