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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年前的《账簿》

2017-07-07 贺剑强
    一本比巴掌还小,发黄的薄薄的小账簿,打开我39年前尘封的旧事。
    那一年秋天,我跨入西南政法学院。在学校享受的是乙等助学金,每月17.5元,由国家提供。按当时的物价,这个数目还算可观,但也只是基本伙食费,平均每天约5角钱的饭菜,吃饭之外所剩无几。
    好在当时大学生很金贵,家里给予大力支持,亲友都伸出援助之手。亲情友情让我很感动,我想将这些都记载下来,于是裁剪了几张白纸,装订成一本小册,题名为《账簿》,实际上只记了“收”,并未记载开支,也仅仅只记了大学四年里家人亲友对我经济物资上的支持。以后便藏入了箱底,几十年不曾翻看。
    我并不是一个爱好收藏的人,数十年来的许多珍贵史料,包括小学、中学的毕业证、照片,参加工作以后的各种资格证书、奖励证书都已不见踪影,连上世纪八十年代领取的律师执业证也已经寻找不到,退休以后不能重操旧业。而这本不起眼的小小《账簿》却有幸保存下来,几次搬家都不曾丢失。
    近日突然翻到这个小本,许多已经遗忘的真情再次重现。《账簿》共记载46人次,63笔,现金747元,粮票178斤,衣物行李袋等物质若干。有父母、女朋友(后为妻子)的鼎力扶持,有几个姐姐姐夫的无私援助,还有外甥新开、旦初施以援手,有婶婶、姨娘、表姐的真诚接济,有高中同学碧高等人的慷慨付出……
    如果没有纸写笔载,我记不住这么多。事实上,这三、四十年间,我已经遗忘了许多。翻看《账簿》,我才惊觉淡忘了这么多这么深的真情!
    一个个鲜活的形象站在我面前,一张张温情的笑脸开在我眼里,那么亲切,那么挚爱。长辈都已经作古,姐姐姐夫老兄也走了6人。那时,父母年岁已大,本该享享福了,却还要为我出钱出力。他们省吃俭用,积攒下分分文文作为我的生活补贴和零用。姨娘已是耄耋之年,几次颤魏魏地伸出老树皮一样布满皱纹的手,把几张钞票硬塞进我的手里。婶婶,碧高的母亲,虽无血缘,但胜过血亲,每个假期为我准备很多东西,还有钱和粮票……如果没有这小小《账簿》,我怎么能记得这样清楚?
    常记得别人的“不好”,而不记得“好”,这是人性的弱点。以别人一次“不好”而抵消十次的“好”,也是常有的事情。不然,人世间哪有这么多恩怨情仇?有人用诗意的语言说:把对别人的怨恨、把种种不如意写在沙滩上;把别人的爱,别人对自己的善意、奉献和好处,刻在岩石上。随意写在沙滩上,是为了遗忘;刻在岩石上,是为了保存。
    唐宝民在《细节中的鲁迅》一文中提到,鲁迅先生对于一天所发生的事都记在日记中,翻译家黄源看过他的日记,上面只记着别人去他家的事,而对于别人在家里吃饭却从来不记。有一回,黄源又去鲁迅先生家,给他买了两盒点心。那天晚上,两人一边吃点心一边聊天。事后,黄源在鲁迅日记中看到了这样的记载:“夜,河清(黄源别名)来并赠蛋糕两盒。”黄源因此感慨道:“从这一琐事上,我却领悟到鲁迅先生做人的一条规律,就是凡是他对别人付出的,从不记账,而别人给予的,他却记在账上,即使两盒蛋糕。琐事如此,大事也一样。”
    “记好”的前提是“见好”。同样,只见到“不好”而见不到“好”,这也是某些人的常有做派。对于没有“见好”能力的人来说,即使整个世界是一块奶酪,里面也全是窟窿,而他就是躺在奶酪里只看见窟窿而见不到奶酪的人。他没有看见“好”,看见爱,看见别人善意、谦让、奉献和牺牲的能力。他对别人、对世界总是牢骚满腹,全世界都欠着他,只有他不亏欠。
    有一次我重病住院,是一种急性恶性传染病,躺在医院卧床休息,碧高夫妇前来探望,坐在床边执手相看,嘘病问安。我咳嗽了一声,碧高立即弯腰低头从床底下拿出痰盂,接住我的痰液,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把痰盂擦洗干净放在我的床前。邻床病友惊问:“你们是他什么人?”碧高妻回答:“他们是同学。”病友感叹:“兄弟姐妹也难得如此啊!”是的,这样的病,大多数人唯恐避之不及。
    时过三十年,我写过一首诗,尽叙与碧高的情谊,再现与他交往的许多往事。碧高妻读罢诗作,疑惑医院一幕为何没写,说及此事,我却毫无印象。对自己亲身经历的友人之“好”却视而不见或熟视无睹或无动于衷。可见,看到别人的“好”感知别人的“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一项研究表明:用记录日志的方法,有意识地培养感恩之心和感恩习惯,可以有效提高心脏功能。这一方法,当然需要“见好”的能力,需要“记好”的毅力。我尝试了一段时间,却难以坚持,有时觉得一天之内找不到让自己感恩的事情,几天不记,便又忘了。
惭愧……

责任编辑:谭珉

(来源:本站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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