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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思念追赶的少年

2018-05-19 益阳日报 甘健

 

那天值班,我抬着并不轻盈的步子从四楼上到五楼,又碰到了他。他背对着我,我能从背影迅速将其辨出。

他站在楼梯转角处靠北的推拉窗下,往远处望。他一动不动,如同剪影。看得出,他不是刚刚站定,而是默立良久。

认得他,是在一个月前。

那天是开完全市高三数学学科会的第二天,从第一声凄厉的电话铃响起,胡老师猝死家中的消息迅速席卷校园。震惊和不安将每一个人捉住。那个每天天不亮就来学校的同事没来上班了,那个严肃少言的班主任彻底沉默了。

而且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会碰到他,有时一天碰到几次。在高三教学楼的女贞树旁,在攀登路恣意垂挂的迎春花下,也可能在去食堂的走廊里。有时是面对面碰到,更多的时候,他从后面迅速超过我,凌乱而虚空的步子将落叶踩得在地上打转。他像丢了魂一样满校园穿梭,脸上布满哀戚的表情。如果突然意识到我在看他,他会收住步子,也看过来。我们用眼神做一个短暂的交流,然后被一种神奇的力量迅速拉回自己的轨迹,各行各路。

但我知道他的悲伤远胜于我。我失去的是一位同行路上突然掉队的战友,每天以生之灿烂鲜活在身边的同事。而于他,却在人生的紧要关头走失恩师。生之无常甩出的一记重拳将他击得晕头转向,前路被突然抽离光亮,他在黑暗中茫然无措。相较于我的粗粝,以及时间打磨出的韧性,他敏感脆弱,如春天里刚刚从枝头探出的芽尖。我的伤口已经迅速结痂,他依旧鲜血淋漓。我们隔得这么近,我却如此无能为力。离高考只有三个月了。我真的有点担心他。

这个城市脆弱到不胜寒凉。又一场冷雨飘落,校园的香樟树开始疯狂落叶,不同于秋叶的静美,那种漫天的坠落仓皇而且悲壮。抬眼望天,鸟绝踪迹,重云暗涌。春像一个难产的胎儿,在季节的母腹中左支右绌,还是不得要领。

每个人都期待有一束天光,来刺破那一层灰暗的云。

终于,我在教师办公室碰到了他。

在一大群叽叽喳喳等待和老师交流的学生当中,他斜站着,脸上写满无欲无求的安静,眼光里已经消失了先前凝重的神色,重新泛起求知的光芒。隔胡老师离开已经有半个月了,这个可怜的孩子正被时间一点点地救赎。他费力地趟过一条悲伤的河,湿漉漉地站在彼岸,阳光照下来,风吹过来,春天,会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所以,这个我值班的日子,当我在楼梯间再次碰到他时,我意识到,我们之间早该有的,我冥冥中期待已久也必定降临的一场对话,等在这里。
“哦,是你啊?”
他循声转过来,像面对一个老朋友一样,轻松而大方。
“嗯,我又想胡老师了。”
也许他觉得我心中会有小小的诧异,有点难为情地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我当然知道,他此刻眺望的方向正是胡老师生前住的小区,屋瓦参差,在春天迷离的烟雾之中露出隐约的轮廓,如同幻境。他的身后,再踏上几级台阶,就是先生生前的办公室。门兀自稀松地开着,里面的物什依原样摆放,没有移动半步。玻璃瓶里的绿色植物若有所待地蓬勃着,瓶水依然清澈,根须依然雪白。仿佛它的主人会随时走进来,坐定,翘起二郎腿,点燃一支烟,在缭绕的烟雾中将目光缓缓移向办公桌上的那堆作业。
他选择静立在这个地方,其实是在做一种深情地追忆。只不过,那种尖锐而剧烈的痛苦已往内收,变成一种坚毅而低调的情绪。
若先生在天有灵,他会知道吗?他走后,在小半个城市送别的人群中,在无数的赞美和追思之外,独有一个少年,将对他的念想变成无涯岁月中一种柔软而绵长的遥祭。
“可是,现在不是上课时间吗?”
“是的,上数学课。”
“老师知道你出来了吗?”
“知道,我告诉了他。”
我试图将谈话引向轻松的氛围。
“你的成绩应该很好吧?”我未然免俗地问他。
“还好。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三十名,有两次进入了前十。”他的情绪变得愈来愈好。
“胡老师从高一起就教我们数学,我课外还报了他的奥赛培训。”他跌落进回忆的温馨中,没有悲哀。
“可是我的语文很差,一般排到年级200名之外。”
“那你知道我是语文老师吗?”
“知道啊,整个年级哪个不认识您呢?”
“我就坐在你现在的数学老师旁边,你知道吗?”
“知道啊!”
“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
“好的呢,谢谢老师。”他笑着回答。

责任编辑:谭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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